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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見狀態欄》

第五十一章難,難,難

    周軍這幾天的脾氣非常糟糕。就算孫立恩是個瞎子,在周軍聯合保衛處兩天內搞了三次“反醫托黃牛”演習之后,他也能猜得出來,自己的這位師兄心情非常不好,而且估計就和醫托或者黃牛有關系。可現在急診室里就數周軍最大,負責“督導”的柳平川對周軍的行為不光沒有反對,反而也在給予各種支持。



    這種沒有先例和預案的演習其實沒什么好說的,基本套路都是醫護人員盡快離開沖突現場,并且讓保衛處的工作人員迅速介入。只是演習多了,孫立恩漸漸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勁。于是趁著第三次演習結束,大家散場的時候,孫立恩壯著膽子去問了問周軍怎么回事。然后才得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答案。



    “劉主任被抓了?”孫立恩震驚不已,他驚訝的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在派出所過了一晚上而已。”周軍皺著眉頭解釋了一句,“你是怕別人不知道還是怎么的?注意一下影響!”



    首都警察同志們擔心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那五個醫托一口咬定自己沒有引導別人的意思,純粹就是在吹牛聊天而已。至于后面動手嘛,那是四個人見義勇為而已。一口咬定自己沒有惡意,同時這五個人又確實沒有案底,結果就是劉堂春一時半會走不掉了。整個案子只能被當成“尋釁滋事”來處理。這邊,劉堂春被留下來錄了一晚上口供,而另一頭,好幾個民警同志輪番上陣,把這五個醫托審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查到了那家無證小診所附近的監控視頻,用鐵證證明了這五人經常一起帶著其他人去診所,并且還在診所里查出了兩個被騙去的患者,這才算是把劉堂春從這場麻煩里刨了出來。



    犯罪分子會想盡一切辦法打擊見義勇為的群眾。只有讓所有人都開始擔心自己見義勇為的后果,他們才能更加肆無忌憚的坑蒙拐騙而不用擔心被識破。而劉堂春則堅持了自己的看法——這些人的行為按照詐騙算都算從寬處理了。想想看小嫣然的例子吧,忽悠著需要看醫生治療的患者去這種無證小診所治療,這應該按照謀殺論處才對。



    雖然首都這邊的麻煩總算是告一段落。但劉堂春被警察同志們扣了一天的事情還是傳到了周軍耳朵里。而周軍用來施壓的方法也很簡單,他直接打電話到了北醫一院院長辦公室,朝著院長說了半天的“道理”。



    前文說過,周軍這人最大的能耐,就是一個臟字都不吐,卻能罵的人渾身難受。



    雖說北醫一院的院長也很無辜,莫名其妙就被人罵了一頓,但周軍哪兒管得了這些,自己的恩師在他們的地盤,為了保護他們的患者,結果被帶進了警局里呆了一整天。而你們醫院里居然連去警局慰問一下都沒有。就憑這個,要不是因為自己現在根本走不開,周軍甚至想飛到首都去和這個院長來一次拳頭與肉體的激情碰撞。



    孫立恩嘆了口氣。周軍心情不好,那遭殃的就得是他們這些急診醫生。來回來去的操練,讓不少醫生已經開始抱怨了——咱們第四中心醫院是個大急診模式的急診中心醫院,什么時候病人還要預約了才能來看病?就算要演習,也該是門診那邊去演習吧?醫托就算巧舌如簧,也不見得就能把斷胳膊斷腿,內出血加中毒的患者忽悠到無證小診所去?就算他們敢忽悠,又有哪個家屬敢信?



    第四中心醫院可以說先天就對醫托和黃牛們沒有沖突。因為他們根本不可能從這里插上手,更何況每天都在大門口待命的老吳可是滿心希望能抓上一批黃牛解解悶呢。



    孫立恩查完了今天的房,看著ICU外楊建強的妻子靜靜坐在凳子上,嘆了口氣,沒有過去打擾她。



    楊建強的情況還是很危險,如同孫立恩所擔心和預料的那樣,使用了磺胺嘧啶和乙胺嘧啶后,他身體中的多個器官都逐步開始出現膿腫。幸運的是,他的免疫系統已經被抑制到了一個非常低的水平上,而ICU中的各項生命支持措施也相當到位。楊建強的腦膿腫已經開始有減小的跡象,而他出現的心臟水腫和肝損傷勉強還在安全范圍內,只不過腎臟表現的情況相對來說比較差。萬幸的是,他的腎功能還沒有完全喪失,并不需要使用連續性血液凈化方案。只要每兩天進行一次透析就好。



    如果不再出其他差錯的話,楊建強活下來的機會還是很大的。而那個“把心放在肚子里”的姚壯憲,情況就沒有那么樂觀了。



    胸口上被插的那一刀干凈利落的穿透了楊建強的胸壁,雖然沒有直接傷及肺葉,但仍然引起了非常嚴重的問題。第四中心醫院的醫生在給楊建強做了緊急封閉和胸腔引流之后,將他賺到了普外科的住院區。按理來說,這個病人也就和孫立恩沒有什么關系了。可這么罕見的病例,孫立恩怎么可能一點好奇心都沒有?



    然而,這個正因這個病例太過罕見,以至于第四中心醫院的心外醫生們對于姚壯憲的情況根本沒有什么心理準備。心臟被長期壓迫,以及連接心臟的主動靜脈過長,導致了姚壯憲的心臟負荷極重。而胸口上的那一刀,就像是扣下了扳機的手指,令姚壯憲的病情急轉直下。



    根據孫立恩和袁平安的討論,情況大概是這樣的。



    先天性的心臟異位對姚壯憲來說其實并不是“毫無副作用”的。實際上,因為主動脈比正常人長出30%左右,姚壯憲本身應該就有左心室收縮期射血阻力增加的問題。而人體為了克服這種阻力,大多數情況下,心室肌肉會出現代償性肥厚,增加肌肉密度從而保證收縮時的心臟射血量。但由于他的心臟所處的位置與常人不同,而且心臟周圍有不少器官擠壓,因此姚壯憲的心肌肥厚實際上并沒有表現為向外擴張式的肥大,而是走了另一條代償的路子——他的靜息心跳頻率比正常人要高出接近一倍。而與此同時,姚壯憲的冠狀動脈發生了代償性增生。根據B超結果顯示,姚壯憲的冠狀動脈大概比正常人多出60%的長度,這有助于他的心肌獲得更多血液,從而保持高頻跳動。



    然而人體的正常代謝是有極限的。心肌獲得的氧氣再多,也不可能變成電動小馬達跳躍不停。大量的增生冠狀動脈和煙霧病的代償腦血管一樣,形狀繁雜而且直徑很小,這也就意味著,它們會很容易堵塞。



    挨了一刀受了驚嚇的姚壯憲,心跳頻率更上一層樓。而因為增生冠狀動脈堵塞而導致的原發性心肌缺血,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雖然這根稻草本身就能把駱駝砸死——姚壯憲的心臟迅速出現了擴張和衰竭的跡象。而壓迫到了胃部的心臟擴張,最直接導致的癥狀,就是姚壯憲多發的嘔吐,以及急性呼吸困難。



    為了糾正他的嘔吐和支持呼吸,心外科和重癥醫學科展開了預防性救治。雖然還沒有到需要ECMO支持的地步,但如果不能盡快把他的心臟放回到正確的位置上,那姚壯憲就只能賭一把心臟移植了。



    問題在于,心臟異位糾正這種手術,第四中心醫院的心外科并不是很擅長。實際上,最擅長心臟異位糾正手術的醫院,應該是各地的兒童醫院。原因也很簡單,很少有患兒罹患了心臟異位之后,不會表現出明顯的畸形特征。孫立恩和袁平安最想不通的也是這個問題,明明是個在嬰幼兒期就很容易被發現的癥狀,為什么姚壯憲的心臟異位卻一直沒有被發現?



    然而,這個問題注定永遠得不到解答了。姚壯憲沒有親人,至少根據警方的調查,他沒有在世的親人。好在姚壯憲的公司還算厚道,公司給每個人都買了補充的商業保險。同時,因為姚壯憲受傷的時候是在公司團建期間,他的傷情被定性成了“工傷”。這讓公司領導能夠成為姚壯憲的醫療代理人,為他做出一些關鍵的醫療決斷。尤其是為了糾正他的嘔吐和掙扎,醫院不得用麻醉劑將其誘發昏迷之后,這個定性就非常重要了。



    “他現在這個狀況,轉院肯定是不現實的。”孫立恩和袁平安討論了好一陣,甚至還引來了徐有容和周策加入。“或者,可以考慮請兒童醫院的心外醫生來會診一下?”



    “嬰幼兒的心臟異位,手術中最大的難度其實還是他們的器官太袖珍,血管的吻合不好做。”徐有容想了想,搖頭道,“如果只是比較常見的心臟外露倒還好說,總結一下就是,打開胸腔,把心臟放回到正常位置。”



    孫立恩苦笑了兩聲,“你這個總結可真是簡練。”



    徐有容沒搭理孫立恩,繼續分析道,“腹性心臟異位就不一樣了。首先要把他的心臟從腹腔里切下來,然后結扎住連接心臟的主動脈和靜脈,通過體外循環維持體征。然后再打開胸腔,修剪掉多余的血管,然后利用剩余的血管再造出動脈和肺動脈,同時還要連接左右肺靜脈和上下腔靜脈,六個吻合口要縫。”



    周策接茬道,“從工作量上來看,這個大概相當于一次心臟摘除,一次主動脈替換,一次心臟移植。”



    “還有一次PCR介入。別忘了他有心肌梗死。”袁平安補充道,“大概算一下,這基本等于三臺四級手術和一臺特殊準入的三級手術一起做。”



    三個男人在徐有容冷靜的目光中一起搖起了頭,“不好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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